我待在這兒已經(jīng)是第三天了。有的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還生存于這個世界——這里除了黑暗,一無所有。一道厚重的鐵門將我與這個世界隔絕。只有當(dāng)獄卒送來食物和水時,我才能越過那個身影,依稀地看見門外我所渴求的世界。由于逆光,我總是無法看清獄卒的臉,只能看到一個瘦削的身影利索地收拾好一切后,轉(zhuǎn)身消失在那片光明世界。隨著鐵門再次重重地被關(guān)上,一切又歸于無止盡的黑暗之中……
第五天的時候,送飯時那透過鐵門斜射進來的一點點光明已經(jīng)根本無法滿足我了。我開始強烈地渴望能有一扇窗。我希望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有艷麗色彩的生命,而不是濃重的黑色。我將過去所有的景象在腦中回憶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累得無法動彈。然而當(dāng)我停止回憶時,我又立即被黑暗吞沒到了第九天,極度的恐懼與渴望已經(jīng)侵占了我的全身。我蜷縮在角落里,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無法思考,感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神與力氣,只是不斷地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呼喊:“窗……窗……窗……”當(dāng)獄卒送來食物時,我沒有挪動身體,依舊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借著門外昏暗的光線,我發(fā)現(xiàn)獄卒正望著我。但與往常一樣,我依舊無法看清他似乎有些詭異的眼神……
隔天早晨醒來時,我看見了太陽。
也許是因為長久地被困于黑暗之中,有那么一瞬間,我無法適應(yīng)那充滿生命力的光束。隨后便是一陣欣喜若狂: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天花板上的蜘蛛網(wǎng);那扇鐵門上斑駁的鐵銹的痕跡;以及門邊上擺放著的早餐。不知什么時候,墻壁上嵌進了一扇玻璃窗,我?guī)缀鯚o法相信這是真的!
當(dāng)我沖到窗邊向外張望時,我?guī)缀跻辛顺鰜?——原來在這個最恐怖的角落外面竟然是一個美麗的公園!我貪婪地望著藍天、白云、草坪、花朵……我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一切又都會消失。在習(xí)慣于黑暗之后,我發(fā)現(xiàn)每一種黑色之外的顏色都能夠令我極度興奮。我一直站在窗邊不停地眺望,因為我知道,太陽落山時,我又將融入黑暗之中。
我看見有一位老人坐著輪椅,在草坪上小憩,布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安詳,微風(fēng)吹過,將過她的銀白鬢角,讓人不禁產(chǎn)生一種寧靜。離她不遠處,有一位少女正在花叢中嬉戲。她用白哲而纖細的雙手編了一個向日葵的花環(huán),戴在頭上。她笑吟吟的臉上,泛著陣陣的紅暈,好像正在盛開的鮮花,讓我不由得想要撫摸她的臉頰。我還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坐在一棵大樹下看書,他很專注,以至于沒有注意到有一片樹葉悄然地飄落到了他的肩頭……我一直站著,直到太陽最后的一抹余暉燃燒殆盡,我才重新回到黑暗的角落。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安穩(wěn)。
第二天清晨我便起身,在確定一切都不是夢后,我才開始吃早餐。有了陽光的房間,似乎有了許多的生氣,我的心情也變得明快而輕松?斓较挛鐣r,昨天出現(xiàn)的那三個人又再一次在我的視線中。
今天的老婦人似乎比昨日更有精神,她的旁邊站著一位看上去像護士的年輕女人。她手上端著碗,正在喂老婦人吃東西。忽然一股風(fēng)吹過,護士小姐哇地叫了起來,趕緊用手揉著自己的左眼,怕是進了沙子,手上的碗順勢掉到了地上。然后我看見,老婦人開始喋喋不休地謾罵起來,太遠了,我無法聽清她在說什么。老婦人越說越激動,最后竟然動手打起了護士小姐!那一招一式清楚地顯示著老婦人的身體十分健康?蓱z的護士小姐根本無法還手,只是站在那里嚶嚶地哭。我看見銀白色的鬢角在陽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
不久之后,我便看到了更令我訝異的一幕。是那位紅潤的少女,她今天沒有戴向日葵花環(huán),而是穿著一件色彩鮮艷的連衣裙,手里提著一個裝滿向日葵的花籃。她正笑吟吟地迎向一個快步向這邊走來的中年男子。很顯然的,她被撞倒了,連手中的花也撒了一地。中年男子趕緊道歉,并彎下腰替她撿起地上的花。就在他專心地彎腰撿花的一剎那,我看見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畫面:少女用纖細的手指從男子的褲兜里抽出黑色的錢包,迅速地放進自己的口袋里。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當(dāng)男人檢起所有的花交給她時,少女笑得更加燦爛了。我驚訝于少女利落的身手,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這就是昨天讓我為之心動的雙手與笑容嗎?我覺得一陣暈!o接著,我看見了一只痛苦掙扎的兔子,它的兩條后腿被無情地打成了一個結(jié),兩只長耳朵被狠狠地揪住,我看見小兔子紅色的眼晴里似乎充滿了哀傷與絕望。而這個動作的施行者正是昨天樹下看書的年輕人!此刻的他正充滿樂趣地玩弄著他的“杰作”。我感到一陣惡心,趕緊離開了窗邊。
回到黑暗中后,我久久地?zé)o法平靜。昨天的喜悅已經(jīng)被沖得干干凈凈,現(xiàn)在的我陷入了更大的迷茫與矛盾中。腦中不斷地重復(fù)著少女的笑臉和小兔子絕望的痛苦眼神。難道充滿色彩的世界依舊是如此的混亂與虛偽嗎?如果剝?nèi)トA麗的外衣,是不是和黑暗一樣?還是,甚至比黑暗更令人恐懼?如果真的是這樣,哪里的世界才是最真實的?究竟應(yīng)該如何才能得到解脫?
我的身體又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先前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我?guī)缀鯚o法呼吸,眼前滿是少女臉上的紅暈和兔子的紅眼睛,那種紅變得越來越濃重,先是像鮮血一般,接著逐漸加深,最后竟然變成了一張血盆大口!那張嘴猙獰地笑著,仿佛年輕人輕蔑的笑容,忽然間,那張嘴開始向我靠近,慢慢地將我吞沒……
“啪”!伴隨著一陣清脆的聲響,我的手重重地砸穿了窗戶的玻璃,借著微弱的月光,我看見一行鮮血順著手背緩緩流下,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
卡巴更城堡監(jiān)獄——諾底比斯城最恐怖的角落。
在我進入后的第十三天,惟一的一扇玻璃窗又被封上。從此,這所城堡的囚室再也沒有窗戶,也沒有陽光,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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