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黃昏散文
黃昏。這片大地在靜靜地等候夜的到來。
在夕陽紅光褪去之前,一群玩耍的孩子在玩紙飛機。不管紙飛機折得多漂亮,最終還是從高高的空中落下來,到后來,孩子們便在嘆息中一動不動地仰望紙飛機永遠征服不了的藍天。天空中出現(xiàn)了一根羽毛。這是雞還是鳥的羽毛我們無從知道。這根羽毛在草窩里蹦跳,在我們的紙飛機落下的當兒,它旋了一個轉(zhuǎn)兒,倏乎地在空中散步,一會兒和墻壁擦身而過,一會兒站在瓦檐上翹首仰望,它跑累了,索性伏在一片樹葉上睡覺。有誰一躍身,還差得遠呢,有誰扔了一會石子,有誰弄來了一把梯……然而,就在孩子們要拿到那根羽毛的時候,那根沉睡的羽毛吃了一驚,突然一躍身,跳下那片葉子,向右一飄,向左一斜,眼看要貼到地上了,它又突然用力,回到天上,揚長而去……它的后面,孩子們拼命地跑,叫喊著追逐一根羽毛。想不到,一根毫無意義的羽毛,竟給了孩子們說不出的快樂!
路邊的小草在小孩子的腳下倒伏下去,這些小草是很忙碌的,他們曾經(jīng)被壓在牛蹄下,現(xiàn)在又貼在地上,然而它們不會錯過這個春天的,正勤奮地把幾片斜插在泥里的草葉抽身出來,重新開始,給大地長出一個篷勃的夏天。
孩子們玩累了,便在大人的呼喚聲里歸去。村頭那樹褪去了一天的熱鬧,便在微風中喘著氣,輕輕在把葉背翻過來,是一片灰白,又扭轉(zhuǎn)過來,綠得深黑,它急不可耐地抖落盛夏的炎熱,像我父親站在土墩上呼喚我回家一樣,耐心地等待——等待偌大的天空中出現(xiàn)黑點,那是小鳥,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樹一直是小鳥的家。
在村子的.高處,突然響起了破裂的顫聲,這是我至今十分清晰的聲音,因為門口外正響著我父親沉重的夜歸腳步,我跑到門口,便看到父親肩上的扁擔斷裂了。一頭牛也跟在我的后面,從柵欄里跑出來,忽地撞在一棵樹上,離父親只有幾步遠,長時間站著不走,末了在院子里旋轉(zhuǎn),倒在禾稈堆旁,看著我們進屋,它的叫喚和我母親點著的燈光一齊到來。
村子路邊的曬場上,微風輕輕吹過。家家的門都開著,窗戶也開著,透出光來。突然一聲驚叫,有人被嚇了一跳,等到弄清踩在腳下的是爛繩而不是蛇,便聽到笑聲響了起來,路邊的石橋上、曬場邊都是納涼的人,老頭子在使勁捶著腰腿,年輕的小伙子一會跑到東家,一會到了西家,之后跑出村去,不再出現(xiàn)了。
一個小孩子從家里沖出來,家里立刻有大人的聲音追了出來,銳聲叫喚,不準自家的小孩子夜里出外玩,要他立刻返回,然而卻不可能了,這個孩子們早已經(jīng)鉆進了禾稈堆,任大人怎么尋找也沒了蹤影。一會兒,這個孩子鉆出來,頭上沾著碎草葉,奔跑著做“老鷹捉小雞”的游戲,然后,和村里的孩子趴在西頭的新水井里(舊水井在村東),驚喜地指著水面,在月亮出來之前,一粒一粒地數(shù)星星,看它們從水里跳出來……這個孩子,就是我。三十多年前的這個黃昏,一直都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