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爾忘言散文
現(xiàn)在,我已經到了為了別人的青春而感動的年齡了,我不感動。
——薩特
一
這幾日我一直在想,我曾經的熱情和投入,它們遺散何方?
我的臉上前幾日長的痘痘現(xiàn)在被我摳的血肉模糊,我觀照鏡子,看見它們在肆意旺盛。它們摸上去黏黏的,也很溫暖。嗯,很溫暖。它們終究是我的,用一種犧牲似的盲目,躋身我這獨白的孤獨。
我今天中午夢見了奶奶,我有好幾次夢到她死了。每次,就是在夢里,我都會問自己,我應該要有什么態(tài)度來面對她的死?我試圖哭泣,為了讓那悲傷看起來真實一點,我對照鏡子,一遍又一遍練習。可是總有人在催我,他們說快點該燒紙錢了,你要跪的。
我于是惶惶的出來,我跪著,突然看見了奶奶,她領著她的狗,我說狗狗餓了吧。然后我扔給它食物。但它警覺的看著我。奶奶示意它可以吃,它才慢慢咀嚼它。我突然開始恨那只狗,連它,都可以看出我們的疏離,他只是一只畜牲,就知道我們之間,要不是因為血緣關系,早就一刀兩斷。
時光現(xiàn)在將我們對調了位置,她所有的強硬,早就無處可施。我想到她現(xiàn)在的弱,我原來奢望的高興,早就無影無蹤。
我想起她曾強硬的讓我們看爺爺身上的腫瘤,她嘲笑的說,你看,你這幾個孫孩子,有哪個會不怕你的腫瘤?然后她被爺爺推出了家門,她站在杏樹下,還是冷笑的在咒罵。后來她就感冒了,她說很冷。我在窗前定定看著她,我想學會她那種表情,因為我想用它來傷人?墒俏揖褪菍W不會,每次,我做那樣的表情時,我覺得它猙獰到讓我自己都害怕。
她偷爺爺的煙來吸,她說這樣可以胃暖一點。
二
爺爺去世的時候,我抓著她顫抖的手。我說,沒事,還有我們,我們會陪您的。我那時撫摸著她的手,那么瘦,那么皺,我心虛的知道,我又許下了一個不會踐行的諾言。也許奶奶是知道的,所以爺爺死后她異常悲傷,因為她知道我們不會去看她幾次了,她的看清,是對我的言語的重重一擊。我知道她對我無所求,她不要愧疚,我也承擔不起這愧疚。
爺爺去世后,她無數次說起對他的怨,她只是不知道該怎么來懷念他,所以只能借怨氣,來讓這一個人的凄涼減弱一點。他沒良心,你大伯出生時他從外面帶回了三只剛出生的小狗,它們都要死了。那個年代,人都沒吃的,誰會養(yǎng)狗?墒悄銧敔斁褪且屛也溉樗鼈儯踔涟涯愦蟛崎_,讓我喂狗。后來狗的主人找到了,人家還不是擰斷脖子回去吃了肉,這就是你們狠心的爺爺。他就是沒良心!奶奶總是如此絮絮叨叨,我聽著,默然,我想是否命運在我們身上,是依次映射的,我曾兩度跪在爺爺的墳前,我說您連遺言都沒,您就這么對我們、對世界失望嗎?我的童年沒有長者的愛,所以我把爺爺當做我仰慕的人。在老人身上,你能看見時光與命運的脈絡,那給我心下安定的指引。
可是,是什么,在冥冥中,讓我那么早獨自踏上這未知的路程。
此刻,萬籟俱寂。我轉過頭,看見遙遠的外面有煙火升騰。我許下:心誠則靈。
三
三年前,我第一次獨自遠行。我在車站為別人畫肖像,我困惑為什么人們在面對別人的審視時都是不真實的呢,我看著他們的故作姿態(tài),用我只練了一個月的笨拙的筆來為他們描畫他們自身所看不見的靈與肉身的疏離。我遇見了一個只戴一只耳環(huán)的男子,他的耳環(huán)很漂亮,這是我現(xiàn)在唯一記得的細節(jié)。他上車時,我說再見。他說,你眼神懾人。我笑笑,不置可否。眼神懾人,是眼神魅惑人的另一種表達方式。他只是給了我一個很好接受的表達方式,而不管什么,我都會轉身即忘。因為這是每個人對你的感覺,我沒權利,一一來據為己有。
我去了寺廟。在火車上時,我自渾濁的車窗看見外面飛身而下的蒼蠅,它們是義無反顧的,它們對鐵軌縫隙的腐肉趨之若鶩,然后它們再沒飛起來,滾燙的鐵軌溫暖的包裹了它們。那一刻,我想它們是看見了天堂的。我為那樣的信念動容。
寺廟緊挨著一個垃圾場,城市在整修,從來不會顧及到神靈。人們對神靈畏懼又心存僥幸的心態(tài),是城市始終漂浮在虛無中的.源頭。
門口有仰臥的乞丐,他們看你的目光是斜的,他們不在乎你投錢,只要你別遮擋陽光就行。我看著那只龐大的龜被硬幣覆蓋,許愿,從來是一種急躁的態(tài)度,你能看到那些硬幣的凌亂,就像,從樹梢投下來的,沒有焦點的光暈。我不許愿,我只是拿起掃帚,將不適合季節(jié)的落葉掃在墻角。
我看著自己的影子,我安慰自己我是虔誠的。
四
倏爾忘言。
我想說什么?輾轉、碧落、并蒂、惜緣。
這都是年華,在我們的路跡里,用讓人麻醉的針,叮叮敲出的紋身。紋在光陰里,讓我們慢慢,千瘡百孔。我想有一個紋身,可是我怕疼。我太怕疼,可是有人說,紋身,是會上癮的。也許,疼痛,也會上癮。因為疼痛,有最激烈的感知,把虛空,釘進虛空。
我的腳很濕,K曾碰到我的腳,他說,小傻瓜。我腳濕了,我習以為常。我經常不躲開積水。也不會害怕雨。我做每個決定,看不見命運隱喻的悲喜。只是用自己的無所畏懼來試探它。如果諾言可以不朽,那么生命也能不朽。露絲說,我子孫成群,我做到了他讓我得到的幸福。就是現(xiàn)在,用他期望的方式幸福。許多人看《泰坦尼克號》,看的是聽聞的凄美,我看見它的寧靜與不朽。
我喝光了所有的酸奶,夜晚肚子痛的時候,我蜷著慢慢睡著。食物帶來的最原始的安慰與滿足,讓人忽略味覺。我對食物有種天生的欲望,只是沒有苛求。而現(xiàn)在,我只依賴酸奶。
何時我們再相見。
我抬起空空的手,倏爾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