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蔬菜譜散文
歷史上的陜北為苦焦之地,十年九旱,十年九災。遇大災則“人吃人,狗吃狗,鴉老鴰啃的吃石頭”;平常年頭也總是“糠菜半年糧”,能填飽肚子。說是“糠菜半年糧”,其實是“菜糠半年糧”,糠為米之余,無米哪有糠?對此,古人在解釋“饑饉”一詞時早有說明:無糧為饑,無菜為饉?梢姽挪朔墙癫,是填肚皮的必須,遠不是今天“幾菜幾湯”中那種“菜”的排場。
在陜北,能填飽肚子的蔬菜分兩類,一類是能貯藏過冬的,一類是時鮮的。能貯藏過冬的主要有洋芋、蘿卜、南瓜、白菜、紅薯和紅蔥;時鮮的主要有白菜、菠菜、豆角、芹菜、蒜苗、茄子、辣椒和西紅柿,至于韭菜、香菜、小蒜之類的蔬菜,那只能算是調(diào)味之輔料。
洋芋,洋名字叫馬鈴薯,土名字叫土豆,也有叫山蔓的。它種在暮春,收在深秋,蔓大如巨盆,葉厚如人耳,有青蒿之香味。蔓上既開花又結(jié)果,可惜都是虛假的東西:花色白膩,膩如羊油;果呈淺綠,狀如櫻桃;花有臭味,遠了看不見,近了受不了,因此不能賞;果味不詳,但人不吃,牲口不吃,連害蟲都不吃,可以說是百無一用。洋芋還有個怪處:上面長的時下面不長,天暖時不長,天冷了才長。夏日,蔓子長得氣勢洶洶,把地皮罩得嚴嚴實實,下面的洋芋卻只有拇指般大小,看了令人想笑;深秋,經(jīng)霜的蔓子半死不活,下面的洋芋才開始成長。一旦開始就勢不可擋,直到把地皮撐開長長的裂縫。洋芋長成之日,就是蔓子死盡之時。死了的洋芋蔓子為土褐色,和地面融為一色,因此,成熟了的洋芋地里看上去一片荒涼,收獲者有一種在土里挖寶的痛快!按蠹t洋芋土里頭埋,一老镢給咱刨出來”,說得就是那種痛快。但是,紅色洋芋不多,常見的只有褐色和白色兩種。白色的還倒罷了,褐色的洋芋收起來比較困難。不是刨不出來,而刨出來看不見。本來就是褐色,加上帶有泥土,和土塊一樣樣的顏色,沒有經(jīng)驗的人,光線不好時挖它,不是把洋芋當成土塊忽略了,就是把土塊當作洋芋擔回來。
收回來的洋芋要盡快貯藏,貯藏很有講究。洋芋雖不是金貴物,但小性子還不少:受不得凍,一凍就成了“黑水蛋”,什么用處也沒有了;受不得暖,一暖就生芽,一生芽就有了毒性,不但不能吃,扔也不能隨便扔,必須深深地埋掉。讓過路的牲口吃了,毒死豬你得賠豬,毒死驢你得賠驢。不能見太陽,太陽一曬就泛綠,形如吊死鬼的臉,味如滅蚊子的藥,毒性雖不大,誰吃了誰吐!懊 彪m然多,但貯藏并不難:隨便找塊地,豎直刨個坑,坑里挖個窯,洋芋放進去,石板封了窯,柴禾填住坑,就算完成了。
洋芋的吃法多,多得沒法說。能蒸著吃、煮著吃、熬著吃、煎著吃、炒著吃、燒著吃、烤著吃,只要不生,怎么都能吃。洋芋的加工法不少,人有多少想像力,它就有多少適應性。把洋芋镲成絲,和上面,蒸熟了,這叫“洋芋擦擦”,調(diào)上蔥辣蒜,就上白饅頭,脹翻了無數(shù)“好后生”;把洋芋碾成糊,加點肉,加些面,捏成團,用油炸了,能冒充肉丸子,大集體時,不知哄高興了多少“猴娃娃”;把洋芋“淀”成粉,“漏”成條,就成了粉條,豬肉粉條子,不知道迎回來多少“新娘子”。當然還有把洋芋喂了豬,把豬換成錢,或者直接把洋芋賣成錢,供一家人花銷。買回的皮襖暖,買回的糖果甜,買回的收音機格哇哇唱,買回的鞭炮啪啪地響,快樂了輩輩陜北人。
陜北能貯藏過冬的蘿卜有兩種,一種是胡蘿卜,一種是白蘿卜。胡蘿卜有黃、紅、橙三色,白蘿卜沒有異色,只是一白到底。胡蘿卜味甘性平,是滋補之佳品;白蘿卜味辛性涼,為消食的利器。胡蘿卜個小但精致,像商店柜臺擺放著粗一點的火腿腸;白蘿卜個大卻溫柔,像舒展了的美女嫩胳膊。胡蘿卜喜陰涼,種在不多見太陽的地塊;白蘿卜愛風光,種在陽光充足的迎風山梁。胡蘿卜櫻子小,形如盆栽的文竹;白蘿卜冠蓋大,狀若散披的白菜。胡蘿卜難侍候,天旱了生不了芽,地板了出不了頭,總是磨磨蹭蹭不出來,像一個“拿板弄勢”的三流演員;白蘿卜“好說話”,天旱了靜靜地等,地板了猛猛地沖,有一撮黃土就能生根,給一絲陽光就會燦爛,像一個不忌生冷的窮漢家娃娃。胡蘿卜種在盛夏,收在晚秋,除過冬天,隨時可種。
胡蘿卜和白蘿卜在吃法上有許多相同之處,但相同之中有相反。兩者都可生吃,但胡蘿卜越吃越飽,白蘿卜越吃越餓;兩者都宜燴菜,但胡蘿卜稍煮即爛,白蘿卜越煮越堅;兩者都可配肉,但胡蘿卜宜配羊肉,可以去腥;白蘿卜宜配豬肉,最能吸脂;兩者都難貯藏,都怕凍,但胡蘿卜一凍就縮,像抽去內(nèi)物的皮囊;白蘿卜越凍越脹,像打腫臉充成的胖子;兩者都怕干,都會“糠”,但“糠”了的胡蘿卜皮開肉綻,那裂縫活像好肉上砍了一刀,看一眼看就令人害怕;而“糠”了的白蘿卜外表更加光堂,里邊卻像海綿一樣,想起來就讓人寒心。
貯藏蘿卜的辦法看起來很簡單:豎直挖一個窖,提筐往里倒,貼身壓濕土,上面鋪柴草,這就算好了。但是實際操作卻很復雜:同一個地方幾個窖,有的瞎、有的好,有的壞得連蹄蹄爪爪也沒剩下一條,有的好得連汗毛皮屑也不損壞一絲。究竟為什么?天知道,地知道,窖蘿卜的老漢也知道。知道是知道,就是沒法說,天無言,地無語,老漢有口說不出,你若問得急,他只能幫你“窖”!
陜北的南瓜也有兩種,一種就叫南瓜,另一種別名叫番瓜或者肉瓜。南瓜皮紅,有楞,把兒細長;番瓜皮綠,無楞,把兒粗壯。南瓜一般為扁狀,長瓜把的地方都縮進去,像女人抹過口紅后的“勻唇”;番瓜一般為球形,長瓜把的地方都突出來,像沒牙老婆撮了口唇吹燈。南瓜的肚臍平,像舊時女人貼在太陽穴上的小圓膏藥;番瓜的肚臍大,像破了腔的豬羊沖出來的大腸頭。南瓜味甜,甜得直往人喉嚨里鉆;番瓜味“面”,“面”得直往人上牙床粘。南瓜最好單吃,蒸著吃味全,煮著吃湯甜,加入軟米悶飯中,香得人肚皮撐爛。番瓜宜于做菜,入湯隨湯,入菜隨菜,加入面片湯里,香得人渾身打顫。南瓜和番瓜都有籽,且都是上好的零食,有門牙的人愛磕,有槽牙的人愛嚼,沒牙的人也用指甲剝了慢慢品嘬。稚嫩的南瓜和番瓜都好看,嫩格生生、毛格茸茸,像剛抱出窩的雞娃子一樣可愛;成熟的南瓜和番瓜都很老成,瓜把有微刺,瓜面敷輕霜,像老將軍一般滄桑。南瓜和番瓜都開黃花,但南瓜花單薄,番瓜花肥厚。南瓜的花蕊細小,像古時女人發(fā)髻上的顫珠;番瓜的花蕊胖大,像特大號蠟燭燒出來的燈花。南瓜和番瓜都是花上結(jié)果,花謝果生:花在前,瓜居中,把在后;花骸變成瓜臍,花座長成瓜體,花莖變成瓜把,像耍魔術一般。南瓜和番瓜都是蔓生,主體緊貼地面,步步生根,步步為營,好像作家深入生活,干部深入基層;蔓頭輕輕揚起,見崖就登,逢墻就越,遇壁就墜,像尖兵突圍,先鋒開路。
南瓜和番瓜都循規(guī)蹈矩,春種秋熟;都要帶濕下籽,壟土中耕;都要簡去余花,“計劃生育”。南瓜和番瓜都好保存,墻頭腳地,窗臺鍋巷,有地就行。但保存時間不宜過長,兩月色減,三月味減,存過半年則色香味盡去,只留軀殼在那里裝腔作勢,吃起來完全沒有原來的韻味了。
陜北的白菜品種多,但最有名的要數(shù)高腰卷心白菜。這種白菜成熟了煞是威風:壯如狗腰,高在一二尺之間;瓷如糧袋,重約八九斤上下。外邊翡翠綠,綠得水淋;里邊雞油黃,黃得滋潤。葉頂有皺褶,像柔紗千皺出;棵底有襯骨,如玉碗百磨成。橫刀一切,圈圈絲玉密密排;豎刃縱剖,條條潤澤朗朗分。最喜從外往里剝:棵越小,葉越大;綠越少,黃越多;色越淺,澤越潤;形越遠,神越近;氣越逸,韻越興;物越少,靈越多。待剝到最后,見了那菜心時,使人能生出無數(shù)哲思,無數(shù)仁心,無數(shù)愛憐,無數(shù)美感,無限靈秀,這時你不但不想吃菜了,恨不得讓這菜心吃了自己,以此化去身上的無聊、貪婪、庸俗和愚蠢。
這種白菜好吃,好做,好消化。最好的吃法是和豬肉、粉條放在一起燴。待豬肉熟了,粉條軟了,當廚人懷抱白菜,手操利刃,像山西人削面一樣將白菜削入鍋內(nèi)。這時候只見豬肉呈醬紅,粉條如玉潤,白菜顯嫩黃,不要說吃了,光看就是一種享受。
白菜好貯藏,但分粗細。粗貯簡單,找一個背風陰暗處,齊齊地碼上去就夠了。不見陽光不見風,自然就揮發(fā)得慢,外邊干了的成了“衣服”,保護里邊的濕潤。但這樣做效果差,完好率很低。以到過春節(jié)時為界,存好的能保住三分之二,較好的能保住二分之一,較差的能保住三分之一。令人欣慰的是,貯存失敗了也沒什么麻煩,都干成枯葉被風吹走了,雖吃不上白菜,但也不用你打掃“戰(zhàn)場”。細貯藏就復雜了,得費好多周折。首先得打一個小土窯,地上推上土,土上灑上水,再把白菜豎起栽上去,然后封住窯口。灑水的多和少,窯溫的高與低,都是決定成敗的關鍵,但都不好掌握。一招失手,全盤皆輸。放進去的.是俊旦旦的白菜,挖出來的可能是臭烘烘的稀泥。不但貯藏的工夫沒費了,種白菜的氣力也白花了。“辛辛苦苦大半年,一夜回到立夏前”。當然也有成功的,那白菜就金貴了。拿到集市上,有錢的人買,沒錢的人看,村里的人夸,周圍的人傳,幾棵白菜能幫主人成了名。
紅薯傳入陜北很晚,大約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它一進陜北就唱開了主角,做了幾十年當家的糧菜。改革開放前,陜北人在集市上遇見親朋,問候的第一句話說是:“紅薯收了多少?”農(nóng)村孩子餓了,從不喊著要吃饃饃,一喊紅薯,二喊“團子”。一兩歲的小孩子,也許不認識爺爺、奶奶,但都認識紅薯。那時候紅薯是農(nóng)家的寶貝,家家戶戶像“老先人”一樣敬著。一過正月,家家都秧著紅苗子。孝順在人家熱炕頭上的,一是紅薯苗子,二是老人。誰也不敢慢待紅薯苗子,因為它掌握著一家人的性命。
栽紅薯的地都是自留地,地翻得深,肥施得足,草除得凈,壟起得高,整理得像藝術品一樣光潔。紅薯的移栽很復雜,很費工,很需要耐心。栽紅薯的時候,男人擔著糞,女人挑著水,老頭老太太雙手捧著一盆水,水里泡著紅薯苗子,那神態(tài)和頒獎會上獲獎者捧著獎狀一樣。除非墑情特別好,不然,栽紅薯時必須澆水;前腳栽,后腳就跟著澆。生怕遲了紅薯“不高興”。人們巴結(jié)紅薯的樣子,就像窮漢巴結(jié)債主一樣。
紅薯一身寶:不但紅薯能吃,葉子、蔓子都能吃,只有近根處一段人不能吃,還是牲口的上好飼料。紅薯的吃法和洋芋一樣多,但最經(jīng)典的還是蒸著吃。煮著、炒著、炸著、燴著,都不會很差,但都不是最好。近年來出現(xiàn)烤紅薯,那是城里人的吃法,有心嘗鮮,無意充饑,不去說它。紅薯像蘋果一樣,宜原物吃,加工了反而不好吃。用紅薯加工成的粉條色沉,遠不如洋芋粉;加工成的粉絲倒是好看,可惜不耐煮,容易散伙;有人把它曬成紅薯片,那才是瞎折騰,比鮮紅薯難吃十倍、難聞百倍、難看無數(shù)倍。
紅薯好貯藏,只要不受凍,保鮮半年沒問題。保存它沒麻煩,人住哪,它住哪,只要人冷不著,它就凍不壞。大多數(shù)壘在窯掌里,齊齊的像一堵墻;也有人在窯掌里挖個窯中窯,專門放紅薯。
紅蔥又叫琵琶蔥,可以說是陜北一怪,人間一愛。紅蔥個子不大,棵對棵比,長不到白蔥的八分之一,重不到白蔥的三分之一,但那味道至少也是白蔥的一百倍。如果把陜北紅蔥比作茅臺酒,白蔥充其量能充當個自來水;如果把陜北紅蔥比作哲理詩,白蔥最多也就是個大白話;如果把陜北紅蔥比作《共產(chǎn)黨宣言》,白蔥也只能算個憨老婆算賬。不是難比較,而是沒法比!
紅蔥長得。捍挚聪裥湔涞呐,細看像煮熟的雞腿。外面是金黃色玻璃皮,輕如蟬翼:里面是白潤潤光潔體,沉似脂玉。上面是綠錚錚的葉子,看一眼就能明目;下面是白花花的長須,聞一下就能醒脾。紅蔥用處奇:切絲熗油鍋,再大的廚房也裝不下那香氣;和油飄燴菜,再大的鍋面也能布滿蔥花。淡寡寡一碗醬油湯,撒一撮蔥絲上去,色香味俱變;油膩膩一鍋肥羊肉,扔一把蔥段入內(nèi),腥膻氣盡消。紅蔥性傲,見不得貪婪人,見不得好色人。貪婪人鼻尖,聞見蔥香就想生吞,但多吃一口就能讓他抓耳撓腮,好半天找不回自在,方明白什么叫取之有度;好色人眼刁,看見色美就發(fā)眼饞,但多看一眼就能使他淚如雨下,好一會睜不開眼睛,才知道什么叫大氣逼人。紅蔥最提味,味精不如,香精不如,雞精不如,神仙也不如。放到肉里肉生香,放到菜里菜增味,放到湯里湯更鮮。原物有三分香,它能提成五分;原物有五分香,它能提到十分;原物若有十分香,你就要注意了,若再多加點紅蔥,就能香壞你:輕的能忘了妻子和兒女,重的能忘了父母和祖宗,最重的甚至會忘了祖國和人民!紅蔥提味有選擇:上菜提其氣度,中菜提其味道,下菜提起來的則是大自然的芬芳;一種原料提其精華,兩種原料擇其優(yōu)秀,三種以上原料做成的菜提起來的是那整合了的韻味、集合起來的平衡。
紅蔥春種秋收,時令上無甚特別,但栽培上卻大有講究。留一些老蔥開花生籽,以籽種苗,名為蔥靈;蔥靈育成切段,以段再育,成為蔥根;將蔥根移到大田,才算安種完成。紅蔥喜陽愛風,怕潮怕靜,宜栽于高山峁上、迎風梁上。地塊高還不夠,和地面的相對高度也得加強。種時就得起壟,壟高不低于半尺,壟距不少于兩米。務必要高高在上,絕不肯扎根基層。蔥長一寸,壟土寸五;通身埋住,只露出葉子。只有這樣才能長蔥段,不然,便光長了蔥葉,秋霜一灑,什么也沒有了。收獲時的蔥地,看了嚇人。不見了蔥葉,只見一排排“戰(zhàn)壕”。壕深梁高,枯葉披靡;壕溝里有積淀下的秋雨,壕坡上有新出芽的野草。什么都有,只是不見紅蔥的蹤影。紅蔥沒走,它在梁土之中;綠葉雖去,蔥體已經(jīng)長成。挖蔥如挖土墻,須側(cè)面進入,“釜底抽薪”;收蔥像發(fā)橫財,不來則不來,一來就是一堆。抓住一把蔥須,打一個死結(jié)端在手中,那蔥便如散發(fā)般披了下來;放開蔥須,從下面摟住蔥葉,就手兒一擰就是一捆好蔥。好把式扎成的蔥捆,體如金字塔,勢如金剛座,威風達八面;頂像仕女髻,底像童子腚,可愛到十分。
紅蔥的貯藏和細貯白菜類似,但比它皮實,一般壞不了。上述種種,除紅蔥、洋芋和紅薯之外,其它的都不要貯藏了。為什么?因為有了大棚,那些貯藏技術都被時代淘汰了,沒有了實用價值,只留下文化意義。
陜北的時鮮蔬菜特點不多,這里有的,外地都有;這里沒有的,外地也有。因此,不去一一細說。有誰想細考,請到陜北來,欲知其中味,親口嘗一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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