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梗散文
有一段時間,我們在工地里自己燒飯吃。某一天,同事老趙去菜市場買回一顆大白菜,從自來水埠頭上洗菜回來時,陰著一臉的晦氣。我問他出了什么事。他憤憤不平地說,菜場里的老頭欺騙了他,賣給他一顆起了梗的白菜,都將要開出花來了。他把一大半都扔在了水埠頭的石板上,洗回來的那些葉子,恐怕不夠炒一碗。
我說,你要是沒有丟到垃圾桶里,就趕緊去拿回來,那才是最好吃的東西,一會你吃了以后,明日里準(zhǔn)是還去問那老頭買一回。他將信將疑,還真的去拿了回來,又問我怎么弄來吃。我說,只要放在電飯煲的上層里,同時調(diào)一盞油鹽醬一起蒸,待開飯時加點味精拌一拌就行了。
老趙不是很相信。等到中午吃飯時,他像魚兒咬鉤似地試探了一下,覺著那滋味實在還不錯,比清炒的白菜好吃得多,糯、軟、甜、潤,肉質(zhì)厚而滑,外皮耐嚼而味長,方覺得真的是好東西,把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嘴里一邊嚼著,一邊含糊地問道:“你是怎么知道這個東西的味道的?”
“我以前吃過的!”我只是這么淡淡地回了句,并沒有說太多。其實,這白菜梗里有我十多年前的一段艱澀的往事。
我結(jié)婚后的頭幾年,家里的景況一直都不好,因為建房子和結(jié)婚連在一起,所以欠了一筆巨債。父親單位里效益也不好,失了業(yè)。我雖能出去打工,但一年所得僅夠一大家子日常開銷。兒子出生以后,就越發(fā)多了一筆開支,并且還不可預(yù)計,說不清什么時候就會突然需要一筆錢,以致于常常把人弄得焦頭爛額。眼看得生活日漸地拮據(jù)起來,有時候小孩子得了感冒發(fā)燒的病癥,免不得要靠岳母家里拿錢來接濟。還債幾乎是不容考慮的事情。
兒子四歲的那一年,情況終于到了最艱難的地步——我的工作也沒了著落。入夏以前,尚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地淘洗幾天,到了夏天里,徹底地賦閑在家了。運氣背的時候,意外的壞事總是接二連三,父親得了很重的皮膚病,寢食難安,不得已,借了利息債去杭州看病,幸而病情得到了控制。不過,家里的虧空已經(jīng)越來越大,真可謂貧病交加,家中的空氣也整日里陰沉沉地,很是壓抑。
一家老小愁容相對地度日終究不是辦法。出夏后,父親終于得了親朋的幫忙在遠地里謀得一份事做,并且,母親也可以跟去,給工地食堂燒飯。兒子那一年四歲了。小孩子沒有憂愁,整日里喋喋不休地吵吵嚷嚷,很有些可愛,父親和母親怕工地里冷清,便把他帶去了。那時候我奶奶還健在,煮飯洗碗尚可自如。妻自從結(jié)婚時辭了原來的工作,后來又一直帶著孩子,所以一時也沒有事做。于是,便留了我們?nèi)齻在家中,家里原本壓抑的空氣中更添了一份冷清。
后來,妻在村坊里也暫時尋得一份用縫紉機縫襪頭的活計,每天亦可淘得一二十元來貼補祖孫三人的一日三餐。奶奶年紀(jì)雖大了,但總是給我們做飯洗碗,實在幫了我們不少的忙。只有我,雖然四處托人,能打聽的地方都打聽了,但還是找不到差事可做,所以整日里無所事事,一時間仿佛有一點游手好閑的嫌疑。如此日復(fù)一日地數(shù)著日歷過日子,心里的煩悶自然越來越多,人也漸漸變得郁郁寡歡,甚至有些萎靡不振了。
妻終日將頭埋在縫紉機上,努力地要多縫一些,卻從來不曾對我說過什么冷落的話。只是有一天,吃飯時,她對我說:“你要是空著沒事,心里覺得沒意思,就種一點菜吧!
我說:“好”!
那時門口的院子沒有圍起來,只填了一些砂石,靠南邊的地方,留了一塊園地,父親沒去杭州看病以前曾種過菜,后來卻有些荒廢了。我得了妻的啟發(fā),第二天便拿了鋤頭去開地,因為心里存著郁悶,所以那泥土成了渲泄的對象。我刻意地把鋤頭掄得很高,再重重地掘下去,將土大塊大塊地翻起來,又狠狠地將它劈碎,仿佛對它懷著刻骨的'仇恨。其實,我是要讓自己流汗,讓自己疲勞,最好能筋疲力盡,那樣,腦子就會少想一些煩愁的事情。當(dāng)然,內(nèi)心里的恨也是有一些的,但不是對那土地。
以前父親曾說這塊地地勢太低,積水,種菜不是很好。于是我想了一個法子,就是在園地的角落上挖出一口坑來,挖出來的土鋪到臨近的地里,這樣,不但地勢略略有些高起來,土層里的水也能濾到那坑里去存著,并且,這水還可用來澆灌,而不必再到路對面的池塘里去挑水了。
地整好了,我卻想不清種些什么菜,去問妻和奶奶,她們說,青菜,蘿卜,都種一點,特別是青菜要多種些,餐餐都少不得,還要腌咸菜;另還有一種紅葉菜,長菜梗的,可以一次一次反復(fù)地摘,不象青菜那樣吃一棵少一棵。至于芹菜和菠菜,我知道都是很費心的,肯定種不起來,所以不必出丑了。
正當(dāng)我特地去鎮(zhèn)上買了菜籽和菜秧,小小心心地一棵一棵下種的時候,路上經(jīng)過的一些村里上了一點年紀(jì)的人,潑了我好幾盆的涼水。他們的口氣大多一個樣,就是節(jié)氣已經(jīng)過了秋分,種菜怕已經(jīng)來不及了,沒有棚子怕很難長成,特別是蘿卜,肯定長不成個兒的,都如刀柄一般大,所以不必白費心力了。
我將他們的話原原本本地說給妻和奶奶聽,奶奶說:“你不必聽他們亂講瞎說,我跟著你爺爺也務(wù)過大半輩子的農(nóng),你爺爺雖說是個富農(nóng)分子,可他伺弄莊稼的本事,在附近是很出名的。他在的時候總說著一句話,叫‘下得豆籽有豆梗,收得豆梗有豆打!阒还苋シN,這菜又比不得水稻麥子,受著嚴(yán)格的節(jié)氣的限制,菜么,早種早吃,遲種遲吃。蘿卜即使小一點又有什么要緊!”
我說:“爺爺在的時候不也常常象謎語般地說過一些關(guān)于種菜的經(jīng)驗嗎,豌豆是‘小雪不見葉,到老也不結(jié)。’而蘿卜則是‘若要蘿卜大(發(fā)“哆”音),不可八月十三過!@些你不曉得嗎?”
“我怎么不曉得呢?小雪不見葉,到老也不結(jié)當(dāng)然是對的,但豌豆就算不結(jié)豆莢,豆苗總有的,豌豆苗吃火鍋不是比別的菜更好?蘿卜過了八月十三再種確實不會長得大,可小蘿卜不是蘿卜嗎?如果燉豬肉骨頭的話,小蘿卜比大蘿卜好得多!你懂得多少事情?”
雖然奶奶口氣說得很輕松,但我的勁頭到底被打消了一半了。勉強地種下去,又澆水施肥,撒了菜籽的地方還在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稻草。自此,我便如同小孩兒一般地,天天盼著菜長,空的時候也不再在廊檐下呆坐,老是翻開稻草去看菜籽長了芽了沒有,傻子一般。后來又過于殷勤地時時灑水,天天除草,路人總笑我在“猢猻葬爹”。
紅葉菜是種秧苗的,長得最快,但等到能摘了吃的時候,也是好多天以后的事了。那一天,我的心情很有些開心的樣子,象是逢了什么喜事,幾次三番地到妻的縫紉機邊上去說:“今天能吃自個兒種的菜了!逼薇晃页车么螖(shù)多了,終于抬起頭來給了我一個白眼,嘴里輕輕吐出三個字來:“神精病!”
吃中飯時,我第一個挾了一筷子紅葉菜,貪心地吃到嘴里,卻立刻皺緊了眉頭,不曾想到,自個兒辛苦種出來的菜居然是苦的。
我“呸”的一聲,很夸張地將菜吐在地上,恨恨地說:“苦的!”
妻和奶奶也都吃了一口,卻沒有吐出來,只說肯定是菜秧的毛病。我很懊惱地站起來,端起菜碗要去倒掉,卻被妻攔住,她笑著說:“吃飯前你還心心念念地嘮叨個沒完沒了呢!這一碗就不要倒掉罷,也不是特別苦,再說放了油鹽倒了也怪可惜的。況且,這是你種出來的第一碗菜,就算有苦味也吃了吧!蹦棠桃彩峭瑯拥囊馑。
我好象一下子沒了胃口,勉強地撥著碗里的飯,幽怨地說:“人背時的時候做什么事都不順心,就連種個菜都是苦的,真是苦命人吃苦菜!
奶奶缺牙的嘴里正吃著一口苦菜,聽了我的話只是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等到把菜咽下后,才很不屑地說:“你真有本事,居然到我面前來嘆苦命了,你算吃過什么苦,不要說我與你爺爺,就說你爹和你娘所吃過的苦吧,怕是能瀝出一擔(dān)苦水來,那才真叫苦!這菜苦一點算得什么苦,廣東人還特意吃苦瓜降火氣咧!”我無言以對,我知道父親和母親帶著我和姐姐被分家的時候,只有十六斤米,除了一個可以睡覺的閣樓外,是沒有房子的。那一年我四歲。
不過,我心中窩著的那團火,卻不是憑著奶奶的一番話和這菜的苦味便能降下來的,吃過飯,當(dāng)即就把地里的紅葉菜全部拔掉了。
再種點什么菜呢?我又到鎮(zhèn)上去,這一回要買大白菜籽。店里的老頭說種大白菜已經(jīng)太遲了,別人的怕已經(jīng)結(jié)了球,勸我不要買。我沒好氣地說:“菜么,早種早吃,遲種遲吃,沒有關(guān)系的!”便執(zhí)拗地買回來一包白菜籽,撒在種過紅葉菜的那一塄地里。
青菜和蘿卜都長成一片綠色,并且小青菜也慢慢地可以吃了。往后的日子里,我一邊吃著地里的青菜,一邊看護著白菜,一邊盼著外邊托了人的電話。
白菜長得很好,等一圈大葉長齊的時候,一棵棵都美麗得象一盞盞漂亮的荷花燈,靜靜地浮在菜地里。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心想著過不了多久這白菜就該結(jié)球了。果然,又過了一段時間,白菜們那圓圓的葉窩里真的長出一個個小小的肉疙瘩來了。我驚奇于這些白菜每一棵都有幾個肉疙瘩,難不成這白菜是多頭的新品種?我簡直要譏笑那種籽店里的老頭的迂腐了。
但是,我的驚喜很快就被一盆冷水無情地潑滅了。
等到那些肉疙瘩漸漸地長高,我才越來越覺得這根本不象是白菜結(jié)球,有一天,奶奶終于小心翼翼地告訴我,那真的不是白菜結(jié)球,而是起梗。由于種得太晚,過了節(jié)氣,白菜來不及長球便要開花了。
我把兩只眼睛恨恨地瞪著奶奶,怨恨她那所謂的“早種早吃,遲種遲吃”的道理實在是欺人太甚?梢矝]有辦法。我再沒有心情,更沒有信心去侍弄那些討厭的菜們了,從此再不去看一眼,任它們在地里自長自衰,自生自滅。
說不清是多少天以后的事情,那一天吃中飯時,桌上有一碗在飯鍋里蒸了后用醬料拌的菜梗子,我覺得味道很好,不停地吃,又問這是什么菜的芯子。奶奶不理人,只用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妻輕輕地說:“這就是你種出來的白菜!!
我將信將疑:“這東西也能吃?而且能有這么好吃”?
奶奶這才開口說:“你自己吃在嘴里還有什么疑問嗎!現(xiàn)在還懷疑‘早種早吃,遲種遲吃’的道理嗎?”我嘴里嚼著飯菜,吶吶地不能回答,只能呵呵呵地傻笑。
我們吃著不結(jié)球的白菜梗,度過了那個冬天里一段并不很短的日子。
將要進入臘月的時候,我終于等來了盼望已久的電話,我可以出去做工了。欣喜之余,卻也埋怨著這電話來得太晚。奶奶白了我一眼,照例從鼻子里噴出“哼”的一聲冷笑來,妻趕緊解圍說:“你怎么忘了種菜‘早種早吃,遲種遲吃’的道理呢?有活好做了還嫌什么早晚,只要把出門的計劃定在過年之后的話,那現(xiàn)在不是還提前了么!”由于妻的消解,奶奶終于沒有說出讓我難堪的話來。
我心里想:“也是的,早種早吃,遲種遲吃,白菜種晚了即使不結(jié)球,也還有菜?梢猿裕煌氚撞斯T谪殐的時候也是一份無上的美味。播種和收獲原都沒有嚴(yán)格的時間的限制,快到臘月了再出門去也不要嫌晚罷,至少這個年關(guān)的開支有個地方可以落實了。更何況,臘月出門對于來年而言,真是最吉祥的好兆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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