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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姑打來的電話,她的心里一驚,因為她明白自己好久沒再給姑打個電話了,她的心里是怨姑的,所以她很多次都拿起了電話,又都放下。而今天又看到那個熟悉的號碼,她覺得好愧疚,自己這么久到底做了什么啊!
電話接通,姑說:“閨女啊,你可接電話了,你可有好幾個月沒給姑打個電話了啊,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怎么說實情,只好撒了個謊,說:“不是,最近事多,忙,其實我打過一次電話,但是是無法接通,現(xiàn)在一忙起來就忘記了,您還好嗎?我奶奶還好嗎?”姑說:“你們好就好,你奶想你了,你給她說幾句吧!”聽到電話那頭奶奶蒼老的語調(diào),她的眼淚再也無法止住,強忍著跟奶奶說話,奶奶說:“妮啊,奶奶身體挺好的,這幾個月你沒給奶打個電話,奶想你了,你一家都好好的,奶奶就放心了,你不要掛記奶奶!彼恢涝撜f些什么,只是答應著,努力裝作平靜說了幾句安慰的話。電話掛斷,她的心里再也無法平靜,她覺得無法原諒自己這么長時間來對于奶奶和姑的漠視,自己做錯了!
奶奶是個苦命的人,解放前家里窮,十三歲上沒了父母,奶奶為此哭了不知道多少場,F(xiàn)實是殘酷的,家里早已沒了糧食,她狠下心把兩個妹妹送到別人家,只為她們可以活命,把唯一也是最小的弟弟帶在身邊,四處討飯,養(yǎng)活姐弟倆。為此奶奶不知道受過多少人的白眼,但她不在意,只要能把弟弟養(yǎng)活大,這樣的環(huán)境使她的性子比誰都要強,比誰都要尊嚴。后來解放了,家里分到了弟,奶奶比個男勞力還能干,不但把弟弟養(yǎng)大,而且還把妹妹都找了回來,姐弟四人過得雖然苦卻也和睦。十八歲上,有人給奶奶張羅了一戶人家,小伙子老實能干,話語不多,那個人后來成了她的爺爺。奶奶知道自己長大了,不能老呆在家里,但她提出不能離開妹妹弟弟,小伙子家看她是過日子的好手,又是重情意的好姑娘,就答應了。再后來奶奶在婆家莊上物色了兩個年輕人把兩個妹妹都嫁了出去,弟弟也成家立業(yè),她也算是報答了九泉之下的雙親,替他們完成了該盡的責任。
奶奶有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從她記事起,她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叔叔和一個姑姑,但她的記憶里是沒有屬于他們的,只因為從小沒在一起生活過,當然對于奶奶的印象也是一樣。奶奶和她母親的關系一直不好,不因為別的,只是因為當年的成分論,所以母親沒少受奶奶的氣。在她出生的那一年,奶奶就帶著叔叔去了另一個地方,而且?guī)ё吡水敃r家里幾乎所有的糧食。母親為此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她也是個倔強能干的人,她要證明自己可以把這個家過好,把自己的孩子全養(yǎng)大。從小她就很奇怪,也不止一次地問母親:“娘,為什么別人都有奶奶,而我沒有?”母親聽了,臉色一寒,說:“你奶奶走了,不要你了,你也不要再找了!焙髞黹L大了,她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就懂事地不再在母親的面前提起這些。而父親也因此很久沒能再和奶奶有過聯(lián)系,他也很少在她母親面前提起奶奶,他知道他一輩子最在意的兩個女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只能把對奶奶的思念埋在心里。可每當喝過了酒,父親總是忍不住悲從中來,酒后吐真言。剛開始她并不懂父親的心,覺得奶奶那么狠地一走了之,為什么還要想她啊?每當這樣的時刻,母親總是會哭,讓父親去找奶奶,不要再管這一家的事。她同情母親,母親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啊,從來沒有人來幫她一把,同時也更怨奶奶,甚至在心里認定了自己再沒有這個奶奶,她想即使是當面見到,自己也會裝作不認識。
轉折發(fā)生在十年前,她已經(jīng)學業(yè)有成,走了工作崗位,奶奶又再次來到了她的家,不因為別的,只因為叔叔家的孩子全部都經(jīng)哄大了,而奶奶爺爺?shù)纳眢w不好了,不能干活了,所以叔和嬸再不愿意要他們了。奶奶沒有辦法,只好回來了。她再一次見到奶奶的時候,覺得很陌生,卻又很熟悉。記憶中的奶奶是在家里存的一張多年前的黑白照片上,一頭烏發(fā)扎了個發(fā)髻,中國傳統(tǒng)的婦女形象。而眼前的奶奶頭發(fā)花白,腰身有些彎,眼窩深陷,皮膚粗糙,穿著現(xiàn)代早已難見的藍布大襟褂子。見她來了,奶奶喊了一聲她的乳名,她答應了一聲,氣氛有些尷尬,因為她不知道和奶奶有什么可說的。奶奶像所有的老年人那樣,帶著欣喜看著她,問東問西,似乎想知道關于她這么多年來的一切,她只是應付著,然后找了個理由走了出去。
她進了廚房,母親正在忙碌,她忙坐下來幫母親添柴。她看得出母親是不高興的,因為奶奶的出現(xiàn)讓母親想起了所有的往事,想起了自己曾經(jīng)受過的不公平,想起了自己這么多年一個人帶大幾個孩子的艱辛……但母親是個顧大局的人,還是該做飯做飯,該干活干活。她說:“娘,我奶這回來了,還走嗎?”母親帶著怨氣說:“不知道,老了沒人要了,才又回來了,那么多年能干的.時候怎么都沒想過回來?”她不再問,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母親和奶奶之間可能還會有更厲害的爭吵發(fā)生,而她該怎么做呢?她心里是矛盾的,因為她知道母親一人帶大她姊妹幾個的艱辛,同時也知道奶奶此時無處可去的凄涼。從感情上講,她是站在母親一邊的,但從孝道上講,她知道父親不能不管奶奶。
她記得那一頓飯吃得特別地難以下咽,雖然母親做了好幾個菜,但飯桌上的氣氛總是太尷尬。飯后,父親把她拉到一邊說:“閨女,你娘最疼你了,你可要勸勸她,不要讓她生氣,你奶是我的娘,我不能不養(yǎng)她,別管她當初怎樣一走了之不哄你,她都是你奶奶!彼c了下頭,說:“爸,我知道,不過我娘是多少年的心結了,您不要太急了!备赣H欣慰地看了她一眼。
接下來的時間里,她努力地做好自己該做的事,雖然奶奶并未給過自己多少,但那是自己父親的母親,自己對奶奶好也是對父親的孝。每當她偷偷給奶奶買點什么的時候,奶奶總會流著淚說:“妮啊,你奶我從來沒有哄過一天,我吃你買的東西有愧,我,我……”她總是打斷奶奶,說:“奶奶,你這是做什么呢,只要給你買了,你就拿著,什么都不要說就行了!蹦棠桃部倳Φ厝樗鲎约耗茏龅氖。她結婚生子,奶奶把所有的棉活都攬了去,只要見了她就操心這那,她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關心。但她也很注意盡量不在母親面前表露這份幸福,她怕母親會因此而生氣。
奶奶是個要強的人,只要她能動,她都盡量做家務,不讓別人覺得是拖累,可她嘴皮上也從來沒有饒過人。這些年奶奶也和母親斗過幾次嘴,但最終經(jīng)過我們從中調(diào)和,相處地還算和平?勺詮哪棠趟嗔送龋@日子難過得多了,她和父親常常是左右為難。奶奶不能再做什么,偏偏又嘴上不肯少說一句,而母親本來不善于吵架,但又不能總忍。那一回,奶奶和母親大吵一架,只因為奶奶又提起來沉芝麻爛谷子的往事,又說起了母親的成分,母親因為這成分當年受過多大的氣啊,所以她這回再也不能忍,再也不愿意養(yǎng)奶奶了。她怎么勸也勸不好,而奶奶也不愿意再呆在這兒,執(zhí)意要到叔叔家去。父親沒辦法,只好把奶奶送走了。
奶奶走了以后,她的心里頭總是空落落的,她希望叔叔可以對奶奶好一點,但又知道那不可能,因為奶奶來到這兒近十年,叔叔從未來看一趟,甚至連逢年過節(jié)也不曾打過電話。她知道奶奶是想叔叔的,特別想叔叔家的幾個孩子,那是她一個一個哄大的,可他們卻從來沒想過要來看一眼奶奶。這些年每到春節(jié),奶奶就吃不下飯,母親就生氣,因為奶奶到現(xiàn)在這地步心里頭想得還是叔叔一家。她有些怨奶奶,為什么還要再掛念他們,他們早已不再要你了。后來她漸漸明白,不論孩子怎樣對待父母,父母只會一顆心里全裝著孩子,她開始理解了奶奶。
奶奶到叔叔家沒過多久就過不下去了,雖然她一家沒少給奶奶錢、東西,但奶奶花不著也吃不著一點,有病了也沒人照顧。不久前奶奶病得很厲害,父親把奶奶送到醫(yī)院治療,叔叔不愿意掏錢,姑姑雖然嘴上說愿意,但心里頭不痛快。出院的時候,叔說奶奶年紀大了,不能都呆在他家里,應該每個孩子都盡責任。父親答應了,但姑姑說只要不讓她侍候,她多出錢沒關系,父親沒理她,也沒讓她掏錢,只是說暫時讓奶奶住她家,他回到家里來商量這事,臨走的時候還給姑姑兩千塊錢,讓她好好侍候奶奶。母親知道這事也不高興,父親只好讓她多勸勸母親,好不容易做通了母親的工作,家里又臨時出了些事,她和父親只好把接奶奶回家這事給往后拖了。
對于姑姑的行為她覺得不能理解,因為她是奶奶的女兒,為什么也不愿意養(yǎng)奶奶呢?她一直覺得和姑姑是很親的,每一次去姑姑家,她都會像個女兒那樣去疼姑姑,因為她覺得姑姑一個人好可憐,她甚至還想過將來把姑姑接過來一起生活。可沒想到在奶奶這事上姑姑會說出那樣的話,她覺得自己一直都看錯了人。而在接到電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想通了。姑姑也是苦命的人,命運多舛,現(xiàn)在沒有孩子在身邊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生活,靠點低保維持生計,她或許早已看透了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暖,對于親情和家庭再也沒了常人的親切熱乎,所以讓她去怎么樣對誰好,恐怕也不太可能,她自己本身就是難以自顧了,那就不要再怨她了。
她想著現(xiàn)在正躺在床上的奶奶,想著為此而為難的父親,恨不得能多出一個自己來,這樣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她想好了,她要和母親好好談談,要把奶奶盡早地接來,她也相信母親會同意的。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和母親都老了,就自己一個人在身邊照顧,其他的姊妹都不知去哪兒了,但她不怨,因為父母養(yǎng)大了自己,自己該回報父母了,在盡孝這事上是沒人可比的,這一晚她睡得好心安!
后記:
孝是什么?不是光說好聽的,更不是表面文章,是一天天不離不棄地陪伴,是有過矛盾也不計前嫌地接納,是盡自己所能回報養(yǎng)育之恩!試問,做父母的想過孩子的回報嗎?不曾,但做兒女的,又怎么能忘卻這山高海深的親情?人到中年,肩上挑著的是整個世界,顧了小,也要顧了老。我希望當某一天老去的時候,我的孩子會不嫌棄我吃飯時漏下的米粒,臉上衰老難看的皺紋,走不動路時衰老的身軀,不能再為他撐起天的無力,不能再為他擋住雨的脆弱,那樣我會幸福地閉上雙眼,最后說一句:“孩子,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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