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后讀《說茶》有感
“釋迦牟尼、孔子和老子曾經(jīng)站在一壇子醋——生活的象征——面前,每個人都用手指蘸醋之后,放在嘴里品嘗。注重事實的孔子說,醋是酸的;佛祖說,它是苦的;而老子說,它是甜的!
“一般的西方人,看到茶道的儀式,便在隱藏著的自滿中把它看作東方古怪和幼稚的千百種怪癖的又一例!罱写罅康年P于武士道——這種教導我們的戰(zhàn)士為獻身而自豪的關于死的藝術——的評論,但是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充分表現(xiàn)我們的生活藝術的茶道!裁磿r候西方才會理解,或者試圖去理解東方呢?”
這一段對于西方人的批評,是一個叫岡倉天心(1862-1913)的日本人,在他的著作《說茶》里寫下的。令人驚訝的是,這本書寫于1906年,是用英文專門寫給西方國家的讀者看的。
岡倉天心是日本著名的藝術評論家,1862年生于橫濱。當時的橫濱是外國人居住地,風氣很開放。天心自幼學漢學,不到8歲就進入外國人開辦的英語學校學英語,這給他以后的人生創(chuàng)造了有利條件。他16歲上東京帝國大學,在這里認識了美國教師阿內(nèi)斯特·費諾羅薩。費諾羅薩充分地肯定日本傳統(tǒng)藝術的優(yōu)秀性,與天心一起,協(xié)力拯救日本古典美術遺產(chǎn)。晚年,岡倉天心幾次游歷印度和中國,并遠涉重洋,受聘于波士頓美術館,任東方部主任。在此期間,他連續(xù)出版了《東洋的理想》、《日本的覺醒》、《說茶》等著作,向西方世界發(fā)出亞洲的聲音。其中《說茶》是通過茶道的產(chǎn)生、流傳、儀式及其背后的`哲學思想,來解釋東方日本的生活藝術和審美觀的一種嘗試。
茶道是一種審美的宗教,是充分享受美的儀式。它從大量吸收道教教義的禪宗儀式中發(fā)展而來。這決定了茶道的道家式的審美觀是與西方審美觀迥然不同的。
道教認為真正的實在存在于“虛”之中。例如屋子的實在不存在于屋頂和墻壁之上,而存在于被它們圍成的空間里!疤摗蹦馨磺校侨f能的,“虛”在藝術表現(xiàn)手法中也是同樣的道理。在東方,藝術家特意留下一點空間,讓每一個人憑自己的想象來填補那個空間,這樣在“虛”中可以看出無限!疤摗蹦軌蛘{(diào)動人的想像力,從而把你引導到美的感受之中。
另外,道教承認俗世,并試圖從這令人悲嘆的俗世中發(fā)現(xiàn)美!墩f茶》中用一個寓言故事,生動地說明了道家的人生觀。即“釋迦牟尼、孔子和老子曾經(jīng)站在一壇子醋——生活的象征——面前,每個人都用手指蘸醋之后,放在嘴里品嘗。注重事實的孔子說,醋是酸的;佛祖說,它是苦的;而老子說,它是甜的!
茶道就是基于這樣的思想而產(chǎn)生的。人們通過茶道可以得到暫時遠離外界的煩惱和自由享受藝術的機會。因此,茶道中所有的細節(jié)都是為了滿足享受這個“美”的需求而精心設置的。例如茶道的場所——茶室,乍看是一間茅屋,非常簡樸,但其實是工匠們追求超脫凡俗,極盡藝術構思的結果。茶室里面除了滿足美感而暫時設置的東西以外,什么都沒有,入室者可以根據(jù)自己的興趣在想象中收到最完美的審美效果。
另外,茶室要避免對稱和重復,因為對稱和重復違背道家的“動”的原則。對稱表示重復,重復意味著終止,道教認為生命及藝術力量在于持續(xù)不斷的變化之中。因此,茶室的建筑材料和裝飾應避免重復。例如如果用圓形的茶壺,水灌就要用有角的;把花瓶放進壁龕的時候,不能把它放在正中央,否則,就把空間分成了相等的兩段(兩邊的空間相等意味著重復)。茶室從表面上看沒有什么特殊之處,顯得樸素自然,但其背后隱藏著深厚的哲學思想,這是漫不經(jīng)心的西方人所絕對理解不到的。
《說茶》自從1906年出版以后,多次重印,在美國和英國受到廣泛的關注。不少雜志紛紛發(fā)表有關《說茶》的評論。表示虛心接受天心對西方國家物質(zhì)主義的批評,并十分肯定亞洲獨特的審美價值,從中得到了很多啟發(fā)和反省自身的機會。一百年以后的現(xiàn)在,《說茶》仍深受歡迎。其中有一部分被當作美國大學的語言課的教材來使用。不難看出此書蘊含的深遠意義和不同尋常的超前意識。
岡倉天心是日本受到西方文明沖擊以后覺醒的知識分子,他沒有被西方的所謂的高度文明沖垮,他站在本民族的立場上,用鎮(zhèn)定而敏銳的目光看透了西方不斷膨脹的物質(zhì)文明的局限性及其在精神上的空虛和破壞性。正當西方如火如荼、目空一切地要用他們的標準和尺度來衡量世界一切事物的時候,岡倉天心大膽地提出另一種視角的存在和價值,并試圖在東西方之間找到了一個交叉點,這就是“茶”。書中寫到“茶道是(在西方)博得普遍尊重的惟一一個亞洲的禮儀!痹谖鞣缴鐣,午后茶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給西方人的生活增添了一個美好的時光。雖然東方和西方對于茶道的理解方式不同,但在“對日常生活中俗事之美的崇拜”這一點上兩者是一致的。西方從東方獲得了一個體驗藝術的機會,從此,他們的生活中多了一種藝術享受。岡倉天心十分強調(diào)欣賞藝術的態(tài)度,鑒賞藝術需要雙方的共鳴和謙讓,再好的藝術如果你沒有去容納它,那它也沒法向你展現(xiàn)它的魅力。西方缺少欣賞藝術者所應具備的容納和接受的態(tài)度,從而使自己往往與好多藝術擦肩而過,視而不見。
岡倉天心堅信西方和東方能互相取長補短,創(chuàng)造更美好的世界。同時向西方呼吁現(xiàn)在該到了拋開固有的觀念和傲視亞洲的偏見,來真正理解東方的時候了。他超出一般亞洲人所容易陷入的、埋怨西方的被動態(tài)度,以主動的態(tài)度向西方提出應由以往的“施與”者轉變成“接受”者的必要性。東方也要自豪地向西方發(fā)出既“古老”又“嶄新”的聲音。這就是一個熱愛藝術,熱愛和平的岡倉天心所追求的“美的共有”、“藝術的共鳴”的最終理想。
岡倉天心著《說茶》的本意是向西方人提出他們所未知的東方日本的生活藝術以及審美觀,是為了開導西方人而寫的。在一百年以后的今天,此書給予日本人的啟發(fā)和鼓勵遠遠超過了作者的本意。尤其日本這幾年來正在經(jīng)歷著經(jīng)濟的蕭條和人們精神的萎靡,整個日本似乎陷進了困惑和迷惘之中。
天心一百年前渴望向西方傳達的亞洲日本的優(yōu)秀文化,從現(xiàn)代的日本人身上還能找到多少?現(xiàn)在,有幾個日本人能像天心那樣把腳穩(wěn)穩(wěn)地放在自己的土地上,高聲發(fā)出自豪的亞洲的聲音?